我陷在绝对的黏稠里。

没有光线,没有声响,没有痛楚。甚至连周围空气的流动,都从我的世界里被强行抹除了。

我的身体维持着跌坐在阵枢蒲团上的姿势,左手死死钉在因果算盘上。万毒噬心剥夺了我所有的五感,我成了一尊真正的活死人。

我不知道大胤禁卫军的重甲已经填满了内殿。

我也感觉不到,统领手中那把冰冷的雁翎刀,已经贴上了我的脖颈,刀锋甚至已经压破了那层脆弱的皮肉。

只要他手腕再沉下半分,切断我的心脉,我苦心压抑的毒网就会彻底暴走,带着全城权贵一起下地狱。

[上帝视角切换]

内殿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的焦臭。

禁卫军统领的手很稳。刀锋下的那道血痕里,正缓慢地渗出一颗暗红色的血珠。

就在这滴血即将砸在青石板上的瞬间。

阵枢后方那堵重逾千斤的断龙石侧面,发出一声极微弱的机括弹响。

死锁结界特意留出的通风缝隙处,阵纹幽幽亮起。那是唯一没有被彻底封死的生门,只认同宗同源的本源气血。

咔哒。咔哒。

木制轮轴碾过碎裂地砖的声音,在死寂的大殿里突兀地响起。

统领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。他没有立刻切下去,而是警惕地偏过头,看向层层包围的重甲禁卫后方。

密道口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男人。

他坐在陈旧的木轮椅上,穿着一身苍白的粗布长衫,双腿软绵绵地垂在踏板上。

“鬼医,温疏庭。”统领眯起眼睛,刀锋依旧压在沈明烛的咽喉上,“怎么,你也是来送死的?”

温疏庭没有回答。

他那双常年熬药熏得通红的眼睛,只是越过密密麻麻的刀枪,平静地看着阵枢中央那个毫无生气的女人。

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。

一块纯金打造、雕刻着九芒星纹的牌子。那是大胤老皇帝当年为了嘉奖他以身试毒、延续龙脉,亲自赐下的免死金牌。

温疏庭将金牌扣在掌心。

他苍白的手指慢慢收紧,骨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。十年试毒炼就的同源内力,毫无保留地灌注在五指之间。

细微的金属开裂声响起。

那块代表着大胤最高皇权庇护的金牌,在他手里生生地变了形,随后碎裂,化作一把暗淡的金屑。

他松开手。

粉末顺着指缝滑落,混进满地的血污里,连一点光泽都没剩下。

统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
“找死。”

同一时刻,医馆外围的残破墙洞处。

谢祈安死死抓着几张大面额的银票。那些曾经能买下半座京城商铺的纸张,已经被飞溅的泥水和残肢血浆糊得看不出字迹。

这平时连下雨都要人撑伞的首富少爷,此刻像条疯狗一样,用自己毫无武功的血肉之躯堵在豁口处,试图挡住那些像潮水般涌进来的铁甲。

“滚出去……我都给你们!钱!我有的是钱!”

一面覆满铁钉的重装盾牌,像拍死一只苍蝇一样砸了过来。

沉闷的撞击声中,谢祈安像个破布袋般飞了出去,重重砸在泥水里。他手里的银票散了一地,被无数双无情的战靴踩进烂泥,彻底变成了废纸。

他吐出一大口血,脑袋一歪,昏死过去。

这世上引以为傲的财富阶层,在绝对的暴力碾压下,连一息的停顿都买不到。

内殿的绞杀,远比外围更加直接。

统领没有任何招安的废话,他冷酷地吐出两个字:“放箭。”

后排的六架重型破瘴机弩同时调转了冰冷的金属箭头,瞄准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。

机括崩响。

粗壮的精钢弩箭撕裂空气,带着刺耳的啸叫,朝着温疏庭射去。

温疏庭没有后退,也没有躲。他双手紧紧握住轮椅的推环,迎着那片足以将人撕碎的火力线,用力往前一推。

噗!噗!噗!

血肉被暴力凿穿的闷响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
三根婴儿手臂粗的弩箭,毫无阻碍地贯穿了温疏庭的左肩、右胸和腹部。巨大的贯穿力带着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,木轮椅向后滑出半尺,在地上拉出两道刺眼的血痕。

箭簇从他的后背透出,带出碎裂的骨渣和殷红的血肉。

统领冷冷地看着这一幕。这种致命贯穿伤,神仙难救,更别提再往前走半步。

但他错了。

鲜血从温疏庭的口鼻涌出,他却死死咬住下唇,牙齿生生啃破了皮肉。他从干涸的丹田里压榨出最后的一丝真气,双手重新抓住了被鲜血染红的推环。

轮子发出黏腻的摩擦声。

他连人带轮椅,强行越过前排禁卫军竖起的长枪,猛地朝阵枢的方向扑了过去。

统领瞳孔一缩。

他以为这残废是想替妖医挡刀,但他根本没看那把雁翎刀。他越过刀锋,将自己千疮百孔的残躯,重重压在了沈明烛身前的那张因果算盘上。

锋利的算珠木框划破了他的脸颊。他像一团烂肉一样盖住了阵眼,任由那浸透了解药本源的鲜血,顺着贯穿的伤口,疯狂渗入法器。

[第一人称切换]

我依旧陷在无尽的黑暗里。

但就在这死寂的虚无中,我的经脉深处,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滚烫。

那是同宗同源的气息。

是十年前,皇陵地宫的试药炉里,那个每天把混合着草药的血喂进我嘴里的人的气息。

这股气息顺着算盘的阵法,粗暴地倒灌进我的掌心,撞开了我死锁的经脉。

他来了。

他在填阵。

他在强行透支自己的命,用浸透了解药本源的鲜血,来喂养我濒临失控的阎王丝。

万毒噬心剥夺了我的视听和痛觉,却没有剥夺我身体本能的排斥。

我的喉咙深处发出几声破风箱般沙哑的悲鸣。我不知道那声音听起来有多狼狈,我只知道,我必须把他推开。

我瞎了,也聋了。

我只能在黑暗中凭着本能,拔出死死钉在算盘上的那根铁簪。我的双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挥舞、推搡,试图将那个压在算盘上的人推离阵眼。

滚开。

我不需要你还。

我的手指碰到了粗糙的布料,碰到了温热而黏稠的液体,碰到了断裂在皮肉外的弩箭尾羽。

每一次推拒,我的掌心都沾满了他的血。

但他没有退。

相反,他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,死死抱住了我。

他的身体很沉,重重压在我的肩膀上。带着解药本源的鲜血顺着他的下颌,一滴一滴砸在我的锁骨上,融进我暴走的毒脉里。

那些在五脏六腑里来回绞杀的反噬之力,在这股同源鲜血的冲刷下,像被强行按下了休止符,迅速地瓦解、消退。

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

一种被生生从深渊里拽出来的失重感猛地击中了我。

剥夺在逆转。

痛觉最先回来。手掌被铁簪凿穿的剧痛、经脉被撑开的撕裂感,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。

紧接着是嗅觉。浓烈的铁锈味、硝石味,以及他身上特有的、带着十年苦寒的药味,直冲鼻腔。

一只被鲜血泡透的手,轻轻覆在了我的眼睛上。

手心的温度,正在一点点流失。

耳膜的黏稠感终于散去,我听见了风声,听见了外围禁卫军粗重的呼吸声,也听见了一声极轻的、微弱到近乎虚无的呢喃。

就在我的耳边。

“师妹,这十年欠你的命,我还清了。”

那声音里没有恐惧,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。

紧接着,压在我肩膀上的那具身体,彻底卸去了一切支撑的力道。

他的呼吸停了。

覆在我眼睛上的那只手,无力地滑落,重重地垂在了冰冷的青石砖上。

殷红的鲜血顺着因果算盘的边缘滴落。

滴答。

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连那个握着雁翎刀的统领,也在这瞬间被这股诡异的变故震慑,忘了下一步的动作。

解药鲜血的浇灌,完美中和了十五月圆的最终反噬。

我缓缓睁开眼。

视野从模糊的灰白,一点点聚焦,重新染上了世间的色彩。

我看到了满地的残肢,看到了包围我的重甲禁卫,看到了倒在我怀里、身上插着三根粗壮弩箭的温疏庭。

我没有哭。

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,将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平放在地上。

阎罗境的真气在我的经脉中彻底重塑,甚至因为吸纳了同源的解药本源,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巅峰。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因果毒丝,此刻在我的感知里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。

我缓缓抬起头,看向面前那个握着刀的统领。

重获新生的深邃瞳孔中不再有任何情绪,唯余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。